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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你把爱滋病看成「那种病」…难怪我们的性教育停留在「膝反射式
2020-07-08 阅读:288

七年级生的我是被第四台港片餵养长大的,在还不认识「爱滋病」这词彙之前,我就先从第四台无止境重播的香港搞笑片学到「爱死病」,常常是一群丑角们互相说谁得爱死病,尸体都很难看,或是用爱死病来吓人。

就连星爷在整人专家也让爱滋病成为众人避之惟恐不及的符码,也跟男同性恋有连结。那时懵懵懂懂,认为爱滋病好像是个严重的疾病,但到底是什幺也说不出所以然。

在国中一年级健康课本中的性病传染病章节,才真正提到了爱滋病,记得那时还说是「世纪黑死病」。课本出现乾枯瘦骨的感染者图片,不论男男女女都被吓到;而后过了很多年,再聊到爱滋时,卡波西氏肉瘤成了我们这世代的集体记忆。

当时是1998年,距离刚卸任的卫生署长张博雅说出「爱滋感染者活的难堪、死得很难看」。过了7年,而何大一博士的鸡尾酒疗法已经问世3年,爱滋其实没有离我们很远,甚至配合校园春晖宣导,针对反烟、反毒、反爱滋,各班都得製作海报。

但我们对爱滋为何只剩恐怖和莫名奇妙的卡波西氏肉瘤(后来才知道较好发于白种人,我们自己吓自己好多年)?也因此身为一个小gay,我决定我要多认识爱滋和污名连结,大学时也以此为专题,重新在知识面去认识爱滋。

当你把爱滋病看成「那种病」…难怪我们的性教育停留在「膝反射式Photo Credit: movieman 截图

直到研究所加入学校的同志社团,我才发现讨论爱滋病不是只有「好恐怖」和「好可怜」两种姿态。重新让自己进一步投身爱滋议题,也到同志热线的爱滋小组和权促会受训担任义工和讲师。

欸,以往通常都是同志社团邀请去谈社群文化、爱滋议题,但慢慢的情况有些转变,我们也受邀到大专院校或高中职讲述「情感教育暨爱滋防治教育」。

咦,各级学校不是一直都有推动爱滋预防的春晖教育吗?为何还要对外邀讲师呢?原来是教育部的委员们发现疾病感越趋年轻化,因此以专案推动情感教育顺便来包装爱滋防治教育。

那幺为何学校不自己请卫生保健组或是教官来宣导呢?有次到某大专院校,我把这个问题,认真询问护理师身分的承办人员。

她默默回答,若是只要求学生不要有性行为、或是照本宣科的宣导,结果好几次她被学生问倒了,才开始想邀请外来讲师…

听到他的回答我才惊觉:天啊!所以我们真的是从小背书长大的,但实际演练经验根本是零啊!

不要说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了,一个已经成年有性伴侣10几年的专科医师,除了书本上的教法外,也没其他管道去增能,也难怪会需要奥援。

原来…我们的性教育还停留在膝反射的背诵

于是我就展开了这几年的爱滋演讲之旅(更多时候,我必须要花自己时间讲解安全性行为)。在这过程中也才发现,一般学生(有时是老师)对爱滋 / 性的想像之贫乏单一,并且思考我们需要什幺样的爱滋 / 性教育?

很多次演讲中,我问大家爱滋的传染途径是什幺?台下学生反应不同,有的会玩猜猜乐,有的会膝反射的背诵出「体液、共用针具、母子垂直感染」。

通常可以说出体液的,我都会追问体液是哪些,然后大家开始面面相觑。是啊,课本或老师只说体液,但是哪些体液?口水汗水泪水应该也是体液吧?不不不,这些体液的病毒量浓度极低,无法具有传染力,大约要一口气喝下六公升的感染者新鲜高浓度病毒唾液,才有机会被感染。

请注意,这还只是有机会而已唷,更遑论要哪里找一个感染者「一口气吐出6公升的口水」给你,也更别说你要一口气喝下去了。人客啊,这已经不是传染与否问题,而是卫生问题,和有没有肚量一次喝6公升口水问题啊!

每次听到这里,台下学生才会发现,原来病毒传染远比想像的困难。

再进一步的讨论,会发现很多人以为爱滋病毒是「基因遗传」,由母亲带原给子女。事实上是生产时婴儿浸泡在母亲血液里,被「沾粘传染」。

目前医学技术进步,在母亲怀孕时投药,并搭配剖腹产,新生儿往往可以测不到病毒量,倖免于病毒的传染,不像早年女性感染者怀孕会被建议堕胎。

大家都背得出标準答案的「体液、共用针具、母子垂直感染」,却不难发现由于教材的简化缺乏说明,多数人对于爱滋这个疾病的知识面却还是非常粗陋。这往往在进一步和学生们询问空窗期、发病后的想像,可以看出来。

当你把爱滋病看成「那种病」…难怪我们的性教育停留在「膝反射式Photo Credit:Wikimedia Commons 爱滋患者有严重的就医压力,因为我们永远把爱滋病看成「那种病」

有次到某高中週会演讲,第一排班级学生说,他从国小开始听这种爱滋防治宣导,已经听了4次了。我当下为之一喜,心想这不就是个人才吗?于是我喜孜孜的请他回答问题,未料他却一问三不知。

我问他那听了4次演讲到底记得什幺?他只说「爱滋很恐怖,得了这辈子就毁了」。拿着麦克风的我听了后头皮发麻…

当时全场炸开来,大家交头接耳讨论,有一个女孩很坚定的说「我妈不可能得那种病」。呃呃,我想妈妈的性忠贞可能不容质疑,但如果你妈不是因为性行为感染,而是输血意外之类呢?有没有这个可能?

毕竟几年前在台湾医院,就曾经因为疏失造成数起器官移植感染啰,早期台湾的感染也都是因为血液製剂唷,这完全不在我们预期…

如果我们永远把爱滋病看成「那种病」,感染者说成「那种人」,那你妈妈真的有勇气说她是一个感染者吗?她可以告诉家人她需要心理支持吗?她说的出「她需要家人陪伴,面对药物副作用的适应期」吗?她能找出时间去看医生吗?

这些就是爱滋感染者的处境,这也是为何爱滋病的污名和歧视造成就医压力,世界爱滋大会上才会将「零歧视、零感染、零死亡」列为连续五年的努力方针。

除了恐吓牌、温馨牌,我们还能怎幺谈?

温馨牌除了「好可怜唷,所以我们要爱护感染者」,让爱滋延续着世纪黑死病的想像被当成温室花朵看待,却甚少讲到对爱滋的正向态度和正确卫教。

恐吓则是牌充斥全台湾,报章媒体最爱再现的诸多荒诞报导「员警被爱滋病患咬,怕得要死」,很多报导中其实用知识或常识可以判断,并不构成感染要件。

但媒体文本再现的爱滋焦虑和恐惧是漫出来的,盖过理性、盖过知识,甚至也缺乏正确的疾病需知-像读者教育。

就算真的有感染风险,48小时内都可以透过预防性投药,来断绝病毒进入体内后存活的可能,又或者是如果真的担心的话,可以透过有完整前后配套谘询和匿名性的爱滋筛检,来检验并在筛检过程强化对爱滋的认识(不是那种只是鼓吹你筛检却啥都不做便宜行事的路边筛检)

而在讨论到安全性行为时,许多老师又不愿意教,觉得只要恐吓学生不要有性,或教大家尊重感染者就好,更惨的是有些老师不知怎幺教。

这些在我的爱滋教育之旅中,一再发生,我便慢慢理解,为何推了那幺多年的反烟反毒反爱滋,成果却不如预期。

在说服理论中,普遍认为资讯必须正反并陈,让大家去理性判断,否则不论过度偏颇正方和反方的资讯,都会被自动筛检掉。而健康传播在这30年对香菸研究也早发现,用恐吓式的资讯来鼓励戒烟其实是反效果。就算看到了甚至会有两种反应:

    啊,我没那幺衰 / 我没那幺严重啦。 啊,反正都已经有过危险了,那干嘛还要如此小心翼翼呢,就豁出去吧。

同理这就是为什幺单纯恐吓式的爱滋教育从国小教育到大学,大家还是觉得「不会是我」的原因。

这几年数十场爱滋 / 情感 / 性教育的演讲后,我发现只要听众具备充足知识,就可以马上放下心防。

有次我在某大学场演讲,有个学生说,他现在才知道HIV病毒不会透过空气传染。他表示,以后不会担心逛夜市时会遇到感染者(你比较该担心的是扒手和你可爱的脑袋吧…)当时我真是又好气又感动,一面想:「你以前到底有多怕…」

我很喜欢的这部CF谈到,「如果歧视是种病,那幺知识就是解药」。

我们该隔离的是病毒,而不是「病人」和「人性」

但更真实的是,有了知识面还是不够。我想要讨论的是,如果我们理性知晓和感染者的日常相处不会有传染风险,那我们情感面担心在意、害怕的是什幺?

我曾经去某个感染者朋友家里一起吃饭,他因为自己的爱滋病身分,和爸妈相处非常尴尬。

到他们家吃饭时,我发现全家人都戴着口罩,吃饭时,他也是自己一盘就低着头吃饭,饭桌气氛非常尴尬。后来我看到他餐盘里还有青菜,我伸筷子去夹时,他妈妈叫了出来,我也吓了一跳。

这位朋友很狼狈的逃离餐桌后,我和餐桌上他爸妈大眼瞪小眼,他妈妈才说出「我知道一起吃饭共用餐具不会感染,这些知识我都知道,但我就是不自在啊」

不自在的是爱滋病,还是HIV感染者的儿子?又或是社会每天提醒的爱滋污名呢?我不知道。

但至少我们在知识面上在讲爱滋教育时,绝对需要带到性教育,正向的讲述安全性行为、如何与伴侣沟通说服的性沟通,如何做好心态调适。这些知识有助于学生能正向的理解,才能做好自我防护的健康管理,以及不带歧视态度的爱滋互动。

从护家盟对同志的态度,我们也可以发现,「知识可以缓解恐惧,但不能处理恐惧。」

同样的在爱滋议题上,我们理性层次知道和感染者共饮共食不会传染,我们也知道安全性行为可以杜绝感染,但你是否敢和感染者共饮食,你是否不介意和感染者有安全防範下的性接触?那个「担心」是什幺、「害怕」是什幺,跨不过去的又是什幺?

爱滋教育讲的不只是一个不要感染上HIV的教育,更是一个我们如何缔造一个「零歧视场域」的社会教育。如果我们不做社会教育,而仅仅是疾病教育,那我们还是要思考问题出在哪,这些人不是他者,就是我们身边的人。

唯有不断提醒自己,我才不会太快的让自己一刀两断,觉得那是「他们的事」,谁知道我老妈会不会是感染者呢?而我又怎幺确定我的亲密伴侣不是一个服药已久的感染者呢?

感染者就在你我身边,我们无时不刻都可能是感染者,我们该隔离的是病毒,而不是病人和人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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